攀登《三杯茶》文字高山--六十二天翻譯苦旅

四, 2008/05/15 - 15:00 — Samantha

Mountain

2007 年九月二十九日,馬可孛羅的總編輯寶秀寫信告訴我,他們已經確定取得中文版權,我可以正式開始翻譯工作了。早在八月中,就已大致讀完英文書,並且完成其中一章翻譯、以便放到網站上介紹這本書,但當時有夠天真的我,竟以為書中每一章的難度都和先前譯完的那一章相當!

一趟艱辛的翻譯旅程

當寶秀問我,能否在十一月三十日以前完成全書的翻譯工作時,為了盡快協助中文版出書,我不假思索一口答應 -- 殊不知,對自己翻譯速度的過度自信,又加上一些小意外,讓自己經歷了從事翻譯工作超過十五年以來,最艱辛、卻也是心靈收獲最豐富的一趟翻譯旅程。 我犯下的第二個嚴重錯誤,是直等到十月四號才開始動手翻譯工作。等到第一天坐在書桌前,從清晨十點開始到晚上八點、十個鐘頭後,竟然才譯好五頁內容(原書共有338頁),我才警覺到,糟糕,大事不妙。

作為讀者身份閱讀這本書的我,當時完全浸淫在書中的曲折情節、作者奇妙的生命經歷,絲毫沒注意書中大量的登山術語、中亞地區當地特有的風光地理介紹、宗教習俗、政治社會環境描述,以及外國語言的使用,對於之後擔任譯者的我會帶來多大的挑戰。

雖然說當年在英國唸書時,最好的朋友就是來自巴基斯坦的一位博士生,多少對當地文化及宗教情況有些認識,再加上碩士的學程唸的就是語言學研究、也讓我稍微減輕處理陌生語言的恐懼,但大量找不到標準用法的外國地名及人名譯名,以及第一作者特殊的生命經驗、外加執筆作者許多刻意「抖包袱」式的文字描述,使我在剛開始翻譯工作的一個月期間,幾乎是一路在道路崎嶇的翻譯旅程中掙扎前行。

更讓人仰之彌高、望之彌堅的挑戰,則來自書中描述的高山。

摩頓森是位登山家,而花了兩年時間採訪他、實際操刀寫下這本書的另一位作者瑞林,也是專業的戶外登山作家。

而我這輩子唯一用腳爬過最高的山,叫作陽明山。

九月四號在《三杯茶》翻譯旅程中跋涉了十小時、卻連第一章的終點都沒抵達時,我就領悟到這座文字山的險峻陡峭,就像摩頓森計畫攀爬的K2一樣不容小覷。

接下來整整兩天時間,我瘋狂似地反覆計算,以這樣的蝸牛速度,我一天究竟要完成多少頁的翻譯,才有可能在答應交稿日前、把工作完成。這輩子接過各種專業充滿挑戰性的翻譯工作,從未曾延誤過交稿時間,甚至曾創下一天譯八千字的速度記錄,而這一次,我也不打算破例。

計算的結果是至少五頁,每天我得完成五頁的原稿內容。

如果這五頁的內容,都是一般性文字,我可以在三、四個小時內處理完;但如果裏頭夾雜大量高山地理情形與風景描述,那就會像我第一天受到的震撼教育一樣,我就得從早到晚坐在書桌前,只除了偶爾起來上上洗手間、吃點東西補充大腦需要的葡萄糖的時間外。 問題是,我當時在三個不同的實驗室工作,而且正在設計一個新的實驗,還有一份幾乎稱得上是全職的家教工作,而且每星期還和一位老師固定碰面、討論學術文章並且交寫作功課。

一天五頁原文,我算了又算,大概是四到五個小時的工作量,如果周六和周日,我把全部時間都用來翻譯、完成十頁的翻譯量,那就可以幫自己爭取的一些平常上班日的緩衝時間,預防突發事件或臨時工作、可能造成無法進行翻譯工作的情況。

當然,最重要的是,這段期間內,自己絕對不能生病。

從九月五號開始,我隨身帶著《三杯茶》、筆記本和電腦,一抓到空檔就翻譯,連坐在地鐵上的十五分鐘通勤時間都不放過,能完成兩三段的翻譯也好。

就這樣,雖然一天只有一點點進度,雖然萬分艱辛,我在《三杯茶》的文字K2氣喘噓噓地牛步前進著。

整整三個星期,我嚴格地遵守著工作進度,順利地完成了三分之一的內容。

就在自己好不容易覺得能鬆口氣時,此時姐姐帶著母親從台北到波士頓來看我們,準備在美國待半個月;這是趟早在七月就已經計畫好的探親之旅,我們打算帶著母親搭遊輪到加拿大及新英格蘭地區欣賞秋楓,順便幫她慶助七十五歲的生日。我原先打的如意算盤,這段期間可以照常進行翻譯工作,反正媽媽有姐姐照顧,接著我們就會搭上遊輪,大家更可以各取所需、各玩各的。

但千算萬算,我卻沒有算到的是,負責安排旅遊行程的那個人通常就會變成導遊,而且如果在旅程中還帶著一個不會說英文的媽和一個不會說中文的老公時,根本就不可能把一票人丟下不管、自己跑去躲起來作翻譯。還有,從未體驗過遊輪之旅的我,對遊輪更有著太多美麗幻想和不切實際的期待。例如,我一直以為那艘可以容納三千遊客、七間美食餐廳和圖書館及兩個泳池的巨船,總該會有我可以安靜躲起來寫作的一個角落 – 嗯,結果是,那個地方叫作甲板,而甲板上的風總是很大。

決定享受親情的結果就是,從九月二十五號到十月十號期間,我只完成了十頁的工作量。

十一月三十日的截稿日期像座雄偉的巨山聳立在眼前,我跟兩間實驗室各請了一個月的假,開始每週超過一百個小時翻譯工作量的全力衝刺。

那段期間,我經常是一邊翻譯、一邊落淚,心境跟著摩頓森的生命境遇、以及山勢起伏轉折,之所以能撐著自己不說放棄的,是想到這個故事能帶給台灣讀者的感動,還有趕快譯完這本書,就能將譯稿費趕快捐出去、讓那些中亞地區的孩子能多少得到一些幫助。

每一千字台幣六百元,就能支應山上老師一天一元美金、二十天的薪水。這是我至少能為那些孩子們做的。

一趟被祝福的翻譯旅程

十二年前當摯愛的父親逝世時,我躲在家中六個月,就是靠著翻譯一本書,讓傷痛的心漸能平靜。

自此我就愛上翻譯好書的工作,在那段過程中,你,坐在書桌前,讓作者透過他的文字跟你說話,而你也透過筆下的文字,和自己的心,在靜默中交談。

除了原創的寫作過程外,我相信沒有任何形式的閱讀,能像翻譯時的閱讀一樣深刻,因為在翻譯過程中,譯者必須活化兩種不同語言形式的語義系統;就某個角度來看,翻譯過程,也是重新創作的經過:譯者得揣摩原作者的性格及語調、背景及用意,尋找在另一種語言系統中、最適合的文字及表達方式 ,所以任何翻譯作品,不可避免地,終將沾染譯者本身的生命經歷及語言色彩,亦或者,知識侷限。

當然,對於任何一位有心追求翻譯品質的譯者而言,時間壓力也是最可怕的品質殺手與焦慮來源。我清楚知道這本書的中譯品質有很大的改善空間,也明白除了不時得向英文為母語的先生麥可求助外,自己更需要熟悉登山知識的中文作者的專業協助,但迫於交稿時程的緊迫,以及人在國外的限制,遇到有問題時,只得不停透過網路及圖書館資源、不斷尋求所能找到的最佳解答 – 在十個小時的翻譯過程中,找背景或通用譯文資料往往佔了一半以上的時間。

但何其有幸,只因單純的信念:貢獻一己的翻譯能力,讓我有機會成為這本書的中文譯者,彷彿是拍攝作者生命紀錄片的攝影師一般,即使只是旁觀者,也得以體驗摩頓森不凡旅程中的許多生命感動,更別說在這過程中,讓多年從事翻譯工作的自己,有機會能用這本書來練筆 – 即使成果離我心中的完美譯文仍然遙遠,這過程卻也讓自己累積了更豐富的翻譯經驗。

2007 年十月的某一天,當我在搭乘地鐵時,一個女孩看到我手上拿著《三杯茶》,興奮地跟我聊天,她告訴我她已經注意摩頓森的工作很久了,他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而且他即將到麻州的劍橋市來演講!

從網站上得知摩頓森十一月七日將假哈佛大學的桑德斯禮堂 (Sanders Auditorium) 主持一場讀書會,一張門票十元,可以在哈佛大學校園旁的獨立書局 (Harvard Bookstore) 購得。算了算進度,如果趕一點,書也許可以在十一月七號前譯完,或許,我能把完成的譯稿帶給摩頓森、當作禮物獻給他,感謝他為那些孩子做的事,感謝他的故事給我們帶來的感動!

十月二十一日我們(麥可和我)跑到哈佛書局,店員告訴我們二十四號才開始售票,不過一個人只能購買四張票。興奮的我們還在商量該邀請那些朋友一起參加,殊不知,我們實在太小看摩頓森的魅力,竟然以為我們能買得到四張票!

十月二十四日早上十點半,我們又回到哈佛書局想購買摩頓森演講的門票,店員充滿同情地告訴我們:所有的票在十分鐘之內就已經全部售罄!雖然失望,我們也只能黯然離開書店。之後的一個星期,不肯放棄的麥可一直試著說服我和美國出版社聯絡,看能否有機會進入禮堂,即使是站票也好!奇怪的是,照理說會因為沒有辦法見到摩頓森本人而覺得失望的我,卻感到相當平靜。我總覺得,人和人的相遇是緣份,如果有緣,我們自然會見面。

果然,十月三十日,麥可到劍橋市圖找資料時無意中發現,原來摩頓森是應劍橋市「全市一起讀好書」(Cambridge Reads) 活動邀請到麻州來,所以劍橋市圖是真正的主辦單位,而且由於摩頓森演講活動民眾的反應實在太踴躍了 ,所以在摩頓森的同意下,劍橋市圖書館決定加辦一場十一月八日的演講活動 – 並將在十一月三日清晨九點開始接受免費入場券索票。就這樣,我們取得了兩張入場券,在十一月八日星期四晚上,參加了由摩頓森本人主持的讀書會。

我對摩頓森的第一印象是,好個溫柔的人啊!他首先謝過全場的觀眾,特別是那些開了六七個小時車程從他州趕來參加這場演講的聽眾,然後從1993年他攀登K2失敗的故事開始,娓娓述說他一路走來的曲折際遇。

絕大多數的時間,全場觀眾都是流著淚在聆聽。

那天晚上,在摩頓森放映一張又一張的幻燈片中,我看到《三杯茶》書中提到一位又一位的人物,包括科爾飛村慈祥溫柔的莎奇娜、還有古爾托瑞的法蒂瑪;而當摩頓森介紹「中亞協會」在巴基斯坦及阿富汗當地的工作夥伴時,稱他們為「最沒顯赫資格、卻有最驚人工作表現者」的團隊時,每個人都能聽到他語氣中的驕傲與感激。

而摩頓森當晚提到有關出版《三杯茶》時的小插曲,也解開了我在翻譯誌謝內容時產生的一個疑問:為什麼摩頓森要特別向企鵝出版社的編輯致謝、感謝他將平裝本的副標改為「透過蓋一所又一所的學校…一個人推動和平的使命」(One Man’s Mission to Promote Peace…One School at a Time) -- 這背後有什麼故事嗎?

原來《三杯茶》一開始是先推出精裝本的,而封面上的副標被出版社改成了「透過蓋一所又一所的學校…一個人打擊恐怖主義與建立國家的使命」(One Man's Mission to Fight Terrorism and Build Nations...One School at a Time)。

雖然摩頓森不斷跟出版社解釋,他不是為了打擊或對抗恐怖主義的目的而在中亞地區蓋小學、他的目的是要推動和平,但出版社堅持一定要在封面上提到打擊恐怖主義、才能幫助書的宣傳及銷售。爭取未果的摩頓森只好退而求其次,請出版社同意若精裝本銷售狀況不佳,在出版平裝本時必須將副標再改回去。有趣的是,精裝本果真賣得不好,所以出版社只得在平裝本的封面改回用原來「推動和平」的副標…結果跌破所有出版社人的眼鏡,當平裝本一推出時、銷售量就衝上了紐約時報的暢銷排行榜。

摩頓森的演講結束後,我趨向前跟他自我介紹,並且說明我和夥伴們計畫為「中亞協會」發起的募款活動,他誠懇謙和的反應和態度,更讓我體會,原來,一個人可以同時如此平凡,又如此偉大。我忽然領悟到,原來,真正的偉大是發自內心誠懇地去幫助需要的人,且不因世界的掌聲與喝采、迷失本性。雖然摩頓森本人該算是基督徒,但在那一晚,我卻像是親眼見到一位慈悲的人間菩薩。

奇蹟似地,2007年十一月三十日,《三杯茶》全書翻譯如期完成,也是我送給自己最特別的生日禮物。

不過,這趟充滿祝福的旅程尚未結束:如同第一次讀到這本書時就發願希望能協助翻譯、把譯稿費捐給那些中亞的孩子們外 (大約美金四千六百元左右),我更希望能邀請台灣的讀者,讓感動帶出行動,一起響應我們所發起的募款活動,希望不僅能以台灣的名義在中亞的山區捐一座小學 (大約美金兩萬元左右),也還能有多餘的錢幫助台灣自己偏遠山區的孩童教育。

今年三月中抽空回了台灣一趟,和寶秀及討論可能的募款活動,她表示由於出版社不方便直接參與募款活動,因此建議我們採用合約條款中,譯者購書可以有較大折扣的方式來協助募款,但是也希望不要影響書籍的傳統經銷通路,換言之,我們得另外開闢書局之外銷售通路。

透過以前公關界同事的介紹,得以在短暫回台期間拜會了奇美電子與星巴克咖啡、洽談可能的募款活動;另一方面,在昇陽電腦好友及資策會老同事的協助下,得以集合了一群朋友開始透過人際網路在所服務的資訊企業推動《三杯茶》團購活動,「幫中亞的孩子建造學校,幫台灣的孩子創造未來」的認購募款活動,讓每一本透過這個方式賣出的書,能為「中亞協會」及台灣兒童福利聯盟募集到至少新台幣一百元的捐款金額。

讓人驚訝感動的是,上星期無意和新浪網台北公司的一位過去同事談到這件事,她除了答應協助和她的教會推薦這本書之外,也立刻允諾會捐出一萬美金,讓我們希望以台灣名義為中亞孩子捐出一座希望小學的募款目標、又更靠近了一大步。

我相信,任何一位心中有愛的的讀者,都會被《三杯茶》的故事感動。在此,我更想邀請你,將感動變成具體的行動。 不管是到書店翻翻這本書,在能力所及的範圍下、捐出一份愛心給任何一個你認同的公益團體,或是直接到中亞協會網站捐款,或是用其它形式關懷我們自己的社會,這些行動,都會讓人間更有情。 而你我的生命,也將因此福杯滿溢。